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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裁规则的法律地位与制定权探讨

2012-10-09 04:21:08 浏览次数:2017

仲裁规则是仲裁活动得以正常开展的重要前提,其在仲裁活动中的地位相当于诉讼法在诉讼活动中的地位。文章指出,仲裁规则应由仲裁机构结合自身具体情况来制定,而不必由中国仲裁协会制定全国统一的仲裁规则。

仲裁规则也称仲裁程序规则,是指仲裁活动的参与人在仲裁活动过程中所遵循和适用的程序规范。其在仲裁活动中的地位相当于诉讼法在诉讼活动中的地位。仲裁规则所涉及的主要内容包括:仲裁范围、仲裁管辖权、仲裁协议、仲裁申请、仲裁答辩和反诉、仲裁员的指定、仲裁庭的组成、仲裁审理以及仲裁费用等问题。

我国《仲裁法》第15 条第3 款规定:“中国仲裁协会依照本法和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制定仲裁规则。”第73条规定:“涉外仲裁规则可以由中国国际商会依照本法和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制定。”第75 条又规定:“中国仲裁协会制定仲裁规则前,仲裁委员会依照本法和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可以制定仲裁暂行规则。”

这说明,立法者原本的意图是:第一,仲裁规则应当依照《仲裁法》和《民事诉讼法》制定;第二,除涉外仲裁外,我国范围内的所有普通商事仲裁机构进行仲裁活动,应该采用统一的仲裁规则;第三,仲裁规则应当由中国仲裁协会制定。现在由各仲裁机构自行制定仲裁规则,只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一旦条件成熟,还是要制定全国统一的仲裁规则的。

那么,这三个意图是否符合仲裁制度的基本理论、我国仲裁事业的发展实践及有关的国际惯例?换言之,仲裁规则应该具有什么样的法律地位呢?下文对此进行探讨。

仲裁规则与相关法律的关系

(一)仲裁规则与《仲裁法》

仲裁规则与《仲裁法》既有联系,又有区别。从内容上看,二者皆对仲裁程序和仲裁法律关系作出规定,往往有相似之处。但二者的法律性质是完全不同的。有学者将仲裁规则称为仲裁参与者的“内部法”,与此对应,《仲裁法》则被认为是“外部法”。应该说,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仲裁规则的本质。

首先,仲裁规则不具有国家立法的性质,而仲裁法则是典型的国家立法。因此,仲裁规则无普遍适用效力和强制力,它只适用于特定的仲裁案件,适用于受理案件的仲裁机构,适用于选定的仲裁员,适用于当事人以及其他仲裁参与人;而《仲裁法》则普遍适用于一国之内的一切普通仲裁案件,其中强制性规定的适用无须经当事人同意,当事人也无权排除。

其次,仲裁规则在本质上属于“民间立法”,当然不得与作为国家立法的《仲裁法》相抵触,否则无效。所以,几乎所有的国内仲裁机构的仲裁规则都会在一开篇就明确表示,本规则是根据《仲裁法》制定的。

再次,仲裁规则是在《仲裁法》的基础上,结合各仲裁机构的具体情况制定出来的,既是对《仲裁法》的细化,也是对《仲裁法》的发展和补充。实际上,《仲裁法》没有也不可能将仲裁程序的各个方面都作出详尽的规定。作为法律层面的《仲裁法》就像其它众多法律一样,不可能是面面俱到的,而只能是粗线条的。仲裁实践中所面临的许多现实问题,特别是具体的仲裁程序,便只能在相对细化的仲裁规则中予以规定。

另外,仲裁规则也在相当程度上承担着探索和试验的功能。对一些尚未完全成熟,不适于在法律中进行规定的内容,先由各仲裁机构用仲裁规则加以规定,并在实践中进行探索和改进,待今后时机成熟,再写进法律、法规当中,是完全可以的。实际上这也是我国立法机关惯用的方法。

可以说,仲裁规则与《仲裁法》对于仲裁活动都是非常重要的。没有《仲裁法》,现代民商事仲裁失去了基本的依托,自然无从开展。但只有《仲裁法》,没有科学完善的仲裁规则,同样是难以想象的。

(二)仲裁规则与《民事诉讼法》

通过对仲裁制度特点的分析可以看出,民事实体法中与仲裁有关的法律规定在仲裁活动中的适用是没有疑义的,但民事程序法在仲裁中的适用就值得商榷了。其中最突出的,当然就是《民事诉讼法》能否直接适用于仲裁程序的问题。不能否认,《仲裁法》中多次提到《民事诉讼法》,甚至明确规定仲裁规则要依照《民事诉讼法》来制定。但笔者认为,这种观点是欠妥的。

众所周知,仲裁与诉讼是两种并行的纠纷解决制度,双方可以协作,但不可也不应重合,否则便没有了各自独立存在的意义。司法诉讼手段对于解决民商事纠纷的意义固然毋庸置疑,但仲裁当事人之所以认可仲裁而非选择诉讼方式来解决民事纠纷,既有可能是出于保密的意识,也有可能是为了绕开繁琐的司法程序,也许还有对于两种方式下费用高低的权衡。仲裁的灵活性和民间性是其相比于诉讼最大的特点,也是其最大的优点。否则,纠纷当事人没有理由不去选择作为国家强力统治工具的司法程序来解决相应的民商事纠纷。

因此,仲裁规则可以依照《仲裁法》制定,但不可以依照《民事诉讼法》制定。依照《民事诉讼法》制定仲裁规则的结果便是把仲裁程序弄成诉讼程序的翻版,便是仲裁程序与诉讼程序的重合。从根本上说,这是与当事人最初选择仲裁的愿望不符的。如果说《仲裁法》对仲裁规则所涉及内容没有规定,而《民事诉讼法》有规定,那也应当是就此内容来完善《仲裁法》的问题,而不能是简单地依据《民事诉讼法》。只有这样才能与当事人的初衷相符,才是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尊重。基于这一点,仲裁规则的制定依据不应是《民事诉讼法》,恰恰相反,而是应该更多地体现出与民事诉讼程序的差别,展现自身的特点。而且,在仲裁实践活动中,无论从言语上还是文书内容上都应尽量体现仲裁规则的无处不在,体现对仲裁规则的尊重,而尽量避免民事程序法的出现。

仲裁规则是否需要全国统一

在仲裁服务市场中,各仲裁机构受理案件的依据是当事人之间自愿达成的仲裁协议,仲裁案源来自于市场主体通过仲裁协议对仲裁方式及仲裁机构的选定。仲裁机构受理案件不受地域限制,案件管辖不像法院那样具有法定性、强制性和专属性。

市场主体为了解决客观存在的民商事争议,可以对仲裁和审判进行自由选择。若选择通过仲裁方式解决争议,还有进一步选择具体哪个仲裁机构的问题。这就导致了仲裁机构之间必然产生竞争。

可以说,每一家仲裁机构从其组建后正式运作时起,即已进入一个与境内外同行和民商事审判共同竞争的时代。这是仲裁制度发展的必然结果,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有些仲裁机构,尤其是边远不发达地区的仲裁机构,由于主客观方面的种种原因,害怕竞争,担心在竞争中受挫,从而在心理上和现实上或多或少地依赖地方政府的庇护,不愿直面竞争,希望通过政府的行政力量维护仲裁机构在特定范围内的独占性。应该说,这是不符合民商事仲裁的根本特征,从而也是没有出路的。

一个好的仲裁规则,可以为仲裁主体进行仲裁活动提供更为合理、更为高效的程序保障。对促进仲裁程序的顺利进行,降低仲裁程序的滞延,减少仲裁活动中的不确定性有着相当积极的意义。这样,我们就不难理解,自1994 年《仲裁法》出台,新仲裁制度建立以来,几乎所有的仲裁委员会都在大力致力于自己仲裁规则的修订完善,不断推出最新版本的仲裁规则。比如北京仲裁委员会自1995年成立以来,15年间,仲裁规则历经了六次修改,现行的2008年版已经是第七个版本,平均每两年修改一次。西安仲裁委仲裁规则修改了三次,现在是第四版。成都仲裁委仲裁规则历经五次修改,现在是第六版。

因此,具有自己特色的仲裁规则是各仲裁委员会之间开展公平竞争的一个有力武器。如果所有仲裁机构都采用一个统一的仲裁规则,就不能展现自己的独到优势,也不利于仲裁当事人正确选择合适的仲裁机构,从长远来看,也不利于我国仲裁事业的健康发展。

当然,国家对各仲裁机构仲裁规则的制定进行必要的指导也有利于整个仲裁制度的规范。如19957月,国务院发布的《仲裁委员会仲裁暂行规则示范文本》,就是这一思想的有益实践,对当年在全国建立新的民商事仲裁制度发挥了重要作用。

但政府的这种指导必须是建立在各个仲裁机构自愿采纳的基础上,不可强求一律。

另外,仲裁制度的一个重要原则就是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从理论上讲,就应允许当事人合意修改仲裁规则。国际上很多仲裁机构的仲裁规则中,允许当事人合意修改仲裁规则的比较普遍。当然一些人也表示担心,如果过分强调当事人合意,也可能出现当事人的约定违反《仲裁法》规定或给仲裁程序带来困扰、难以控制的情况。因此,我国的一些仲裁委员会在自己的仲裁规则中规定了允许当事人合意对仲裁规则做一定程度的修改,但要求当事人的合意必须经仲裁委员会的同意。

仲裁规则是否应由中国仲裁协会制定

前已论及,仲裁规则是各家仲裁机构相互竞争的一个重要方面,也是其展现自身特点和优势的一个重要窗口。为了在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各家仲裁机构在制定仲裁规则时,必然会充分考虑到本地区、本机构的具体情况。因此,千篇一律的仲裁规则是不可能出现的。那么,由仲裁机构自己制定自己的仲裁规则,就成了一个合理的和必然的选择。

前面提及的《仲裁委员会仲裁暂行规则示范文本》在当时为刚刚建立的仲裁机构提供了一个可供借鉴的对象,确实也发挥了不可低估的重要作用。因为在当时,由于主客观各方面的原因,依靠各个仲裁机构自身的力量制定仲裁规则还有些强人所难。但到了十几年后的今天,随着我国仲裁事业的蓬勃发展,仲裁人才队伍的快速成长,各家仲裁机构的壮大和经验的积累,由各家仲裁机构自己完成本机构仲裁规则的修订完善,应该说是完全可能的了。当然,个别地处偏远,发展迟缓的仲裁机构,可能要另当别论。但这毕竟是局部的个别的问题,而非整体的需要。

另外,关于《仲裁法》规定的中国仲裁协会,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时至今日,其成立仍遥遥无期。对这个组织的性质、定位、职能、权限,到现在仍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即便今后成立了,怕是也很难担当起制定全国统一的仲裁规则的重任。

仲裁规则的法律地位

在国际商事仲裁实践中,仲裁规则的选定一般有三种类型。其一,由当事人通过选定仲裁机构自动选定该仲裁机构的仲裁规则;其二,自行约定仲裁规则(一般是对现有仲裁规则作出添减取舍);其三,选定其他仲裁机构的仲裁规则;其四,采用非仲裁机构制定出来,专门用来让仲裁当事人选择适用的仲裁规则。

与此不同,我国国内的商事仲裁,绝大多数都是由当事人通过选定仲裁机构,来间接选定该仲裁机构自己的仲裁规则。

因而,仲裁规则在本质上具有契约性,并进而由契约的强制性发展出了仲裁规则的强制性。仲裁规则一经当事人选定,对当事人乃至仲裁机构就拥有了法律约束力。无论是仲裁机构、仲裁员,还是仲裁当事人和其他参与人,任何不遵守仲裁规则的情形,都有可能产生严重的法律后果,甚至导致仲裁裁决被撤销或不予执行。违背仲裁规则所规定的程序,将成为人民法院撤销或者不予执行仲裁结果的法定理由。而仲裁法则是管辖法院干预仲裁的基本依据。仲裁法限定的干预范围,法院既不应轻易突破,也不应轻易放弃。《仲裁法》是进行仲裁的最低标准,在此基础上,仲裁规则(以及仲裁员守则等)尽可以视情况规定更高的标准,但仅仅违反后者,未必产生违反《仲裁法》的后果。

同理,法院介入仲裁程序时,由于多数法官非常习惯于运用诉讼程序法来分析看待问题,因而很容易无视仲裁规则,将诉讼程序法置于仲裁规则之上。这将导致错误的裁判,损害仲裁制度的尊严,最终也将损害司法的权威。

综上所述,文章认为,现行《仲裁法》第15条第3款“中国仲裁协会依照本法和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制定仲裁规则”,缺乏充分的法理和现实依据,不利于我国仲裁事业的长远发展,建议改为“仲裁活动所依据的仲裁规则由各仲裁委员会依据本法自行制定”。

参考文献:

1 . 宋连斌. 浅析仲裁规则. 人民法院报,2008-2-135

2. 大卫·V·施耐德,姜世波. 民间立 . 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6

3.董连和.从意思自治原则看我国仲裁法的完善.深圳仲裁,20065

4.林一飞.中国仲裁协会与仲裁机构的改革.北京仲裁,20072

 

(作者:张彦军 编辑:本站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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