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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法视野下自裁管辖权原则的理论探讨

2012-09-11 07:11:55 浏览次数:2111

自裁管辖权原则是被世界各国仲裁立法与实践普遍接受的仲裁原则,但存在不同的理解与应用。本文通过比较研究,在厘清自裁管辖权原则基本涵义的基础上,对该原则的本质属性进行剖析,探讨了仲裁庭对仲裁管辖权具有终局决定权的合理性。

自裁管辖权原则,是关于仲裁管辖权的决定权原则。作为现代商事仲裁的重要理论之一,该原则已被世界各国仲裁立法与实践普遍接受。

  一、自裁管辖权原则的发展轨迹

自裁管辖权原则,也称“管辖权/管辖权原则”,其核心是主张由仲裁庭决定自己是否具备该仲裁案件的管辖权。

()自裁管辖权原则的产生

国际商会1955年《仲裁规则》第6条第2款关于仲裁庭有权就当事人“对仲裁庭管辖权提出的异议作出决定”的规定,被认为是仲裁庭可以就其管辖权作出决定最早的规定。随后,该原则首先在欧洲大陆得到迅速发展并在仲裁实践中得到应用。20世纪50年代,在克里斯托夫·布朗有限公司诉奥地利森林木材合作社(Christopher Brown Ltd. V. Genossenschaft Oesterreichischer Waldbesitzer Holzwirtschaftbe-triebe)一案中,英国法官德夫林(Devlin)就基于此原则指出:很清楚,任何一个仲裁开始时,一方或另一方当事人可能对仲裁员的管辖权提出异议。法律并未规定,当事人对仲裁员的管辖权提出异议时,仲裁员必须立即拒绝仲裁,直至由有权做出最终判决的法院做出裁定。但法律也未规定,仲裁员必须继续对争议事项做出裁定,不需调查对管辖权提出异议的缘由,也不需对这个争议问题做出决定,而把这个问题留给有权对此做出判决的法院去解决。如果这样做,他们就会白白浪费自己和他人的时间,因此,不应采取上述任何一种做法。仲裁员有权就自己对所审理的案件有无管辖权的问题进行调查,这样做不是为了得出能够约束双方当事人的任何结论,因为他们并无此项权限,而是为了解决他们是否应该把仲裁继续进行下去的先决问题。①1961年《欧洲国际商事仲裁公约》②、1966年《欧洲统一仲裁法》也先后采纳了自裁管辖权原则,并进一步规定仲裁庭不仅可以决定自己的管辖权,而且可以直到最终裁决作出后才作出这一决定,法院只可在关于管辖权的初步裁定或最终裁决作出后实施审查,在前一种情况下仲裁庭还可以不中止仲裁程序。这些规定完全采纳了自裁管辖权原则并有所补充,标志着此原则的主要内容已经初步形成。[1]

1965年《解决各国与他国国民间投资争端公约》是首个采纳自裁管辖权原则的世界性公约。随后《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仲裁规则》③也作出规定:“仲裁庭应该有权就该庭管辖权所提出的异议,包括对仲裁条款或单独的仲裁协议的存在和效力所提出的任何异议,进行裁决。”“仲裁庭应有权决定包括仲裁条款为其组成部分的合同的存在和效力。”“仲裁条款被视为独立于该合同其他条款的一种协议。仲裁庭所作合同为无效的和作废的裁决并不在法律上影响仲裁条款的效力。”

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国际商事仲裁示范法》对自裁管辖权原则的肯定,进一步推动了该原则为主要国际商事仲裁机构及其所在国所接受,使其成为现代国际商事仲裁法的一个重要原则。根据《示范法》第16条第1款的规定:“仲裁庭可以对它自己的管辖权包括对仲裁协议的存在或效力的任何异议,做出裁定。为此目的,构成合同的一部分的仲裁条款应视为独立于其他合同条款以外的一项协议。仲裁庭做出关于合同无效的决定,不应在法律上导致仲裁条款的无效。”基于此,法院对仲裁庭关于管辖权异议的裁定审查原则上被置于仲裁程序结束后的撤销程序中进行,如果仲裁庭做出了关于管辖权异议的初步裁定,则当事人必须在一定期限内要求法院审查,逾期丧失该救济手段,并且法院不得要求中止仲裁程序。

关于管辖权异议的直接审查权,《示范法》规定法院不得受理单独的仲裁管辖权异议的诉讼,只有在当事人提起诉讼程序中,一方提出管辖权异议时,方可直接审查。在其影响下,自裁管辖权原则逐渐为各国立法所接受。

()各国自裁管辖权原则的立法比较

在《示范法》的指引下,各国对于自裁管辖权原则采取了普遍接受的积极态度,由仲裁庭决定自己对仲裁案件管辖权成为现代国际商事仲裁立法的一种趋势。

法国是全盘接受自裁管辖权原则的国家之一。《法国新民事诉讼法典》第1458条规定:“在仲裁庭根据仲裁协议而受理的争议被提交至国家法院时,该法院应该宣告无管辖权。如仲裁庭尚未受理案件,除仲裁协议明显无效之外,法院亦应当宣告无管辖权。”同时,根据该法典第1466条的规定,如果一方当事人对仲裁员的裁判权利范围与原则向仲裁员提出异议时,由仲裁员本人就其授权之有效性或者范围做出裁判。

与法国不同,德国和瑞典只是认为仲裁庭可以自裁管辖。《德国民事诉讼法典》第1040条第1款规定:“仲裁庭可以对其自身的管辖权和与此有关的仲裁协议的存在和效力做出决定。”《瑞典仲裁法》第2条规定:“仲裁员可以决定他自己的管辖权,以便解决争议。……”

《英国仲裁法》第30条第1款规定:“除非当事人双方另有约定,仲裁庭有权对是否存在一个有效的仲裁协议、具体的仲裁事项等管辖权异议做出决定。”这一规定,虽然原则上与《示范法》相近似,但作为其例外的特殊规定与其他仲裁立法和仲裁规则有明显的差异,成为了自裁管辖权原则规定的特例。除了规定严格的情形下法院可以受理仲裁管辖权异议的单独诉讼外,更重要的是,它规定当事人可以书面同意仲裁庭不享有决定自己管辖权的权力。也就是说,当事人可以协议约定排除仲裁庭的自裁管辖权。这一做法实际上是对仲裁自治性的深刻考虑,最大限度地维护了当事人的意思自治。

美国作为仲裁发展较快的国家,法院对仲裁的态度一直是比较开明和支持的。尤其是美国著名的推定仲裁理论,以支持仲裁和发展仲裁的态度,将能够推定当事人愿意提交仲裁的争议均视为仲裁具有管辖权。可是,美国对自裁管辖权原则的态度一直被认为是保守的。按照美国《统一仲裁法》的规定,如果当事人约定由仲裁庭决定仲裁协议的效力与管辖权问题,则由仲裁庭来作出决定。即与英国的做法相反,规定仲裁管辖权异议问题原则上由法院管辖,当事人约定由仲裁庭管辖作为例外。尽管美国的经济较为发达,仲裁当事人多为有经验的商人,完全可以在订立仲裁协议时作出约定,但这种做法相对英国,无疑还是反映了立法的消极态度,而这种对自裁管辖权作为一种例外的规定也还是限制了仲裁庭的权力。

除此之外,《荷兰仲裁法》、《瑞士国际私法草案》、《保加利亚国际商事仲裁法》、《埃及国际商事仲裁法案》、《比利时司法法典》以及《香港国际仲裁中心仲裁规则》、《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仲裁规则》等立法文件都对仲裁庭有权决定仲裁协议的效力及仲裁管辖权做出了明确的肯定,即仲裁庭可以自裁管辖。

  二、对自裁管辖权原则的解读与分析

()对自裁管辖权原则涵义的不同解读

自裁管辖权意味着仲裁庭可以对管辖权异议问题做出判断,这是对自裁管辖权原则最基本的理解。

大凡承认自裁管辖权原则的国家都必然认可仲裁庭的这一权力。然而,自裁管辖权原则是否意味着只有仲裁庭才能决定仲裁管辖权?法院是否可以干预?如何干预?换句话说,仲裁庭的自裁管辖权是否是终局的和排他性的?通过上述对各国立法规定的分析和理性思考,在仲裁庭有权自裁管辖的基础上,自裁管辖权原则的涵义还存在不同的解读空间。

1.法院可以对管辖权异议问题做出判断

法院可以对管辖权异议问题做出判断有两种情形:

(1)与仲裁庭具有并存决定权。法院与仲裁庭对管辖权异议问题的管辖权并存,是指当事人在仲裁过程中的管辖权异议,既可以交由仲裁庭决定,也可以将其作为一个单独的诉讼提交法院解决。即法院有权直接受理管辖权异议,当事人可以对仲裁管辖权异议的决定者做出选择。

(2)法院只可以对仲裁庭管辖权异议的判断进行事后审查。法院只有权对仲裁庭管辖权异议的判断进行事后审查,包括两种情形,一是法院只因当事人对仲裁庭作出管辖权决定不服而介入,对仲裁庭的初步裁定进行审查,作出有终局效力的裁定[2];二是法院在仲裁裁决做出后的审查,可以涉及管辖权异议问题。总之,法院对管辖权异议问题的直接干预权被排除了。《示范法》的规定就是属于这个层次的自裁管辖权原则。

2.仲裁机构可以对管辖权异议问题做出判断

由仲裁机构作为商事仲裁管辖权的认定机构的做法在世界范围内的商事仲裁立法和仲裁规则中都是比较少见的。尽管如此,我国却是典型的采用这种做法的国家。

在《仲裁法》施行之前,《民事诉讼法》中没有关于认定仲裁协议效力诉讼程序的规定。现行《仲裁法》赋予了仲裁机构即仲裁委员会管辖权异议的决定权。按照该法第20条的规定:“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仲裁委员会做出决定或者请求人民法院做出裁定。一方请求仲裁委员会做出决定,另一方请求人民法院做出裁定的,由人民法院裁定。”之后,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关于确认仲裁协议效力几个问题的批复》①和2006年《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②等中,都进一步涉及这一问题,但仅限于对仲裁机构和人民法院在确认仲裁管辖权异议时的关系做更具有操作性的规定。上述规定的目的是要解决仲裁机构与法院之间可能出现的决定管辖权的管辖权冲突,以及两者就同一管辖权争议的决定的实质性冲突,弥补现行仲裁法中相关规定之不足。它进一步明确了仲裁机构对仲裁管辖权异议的认定权以及在特定情况下的最终决定权。

3.仲裁庭拥有对管辖权异议问题的终局性和唯一性判断权

仲裁庭拥有对管辖权异议问题的终局性和唯一性判断权,也即自裁管辖权的“单一论”[3]。基于这种理解,因为仲裁庭拥有裁决自己是否对某一案件享有管辖权的优先权力及终局效力,判断是否具有仲裁管辖权的权力属于仲裁庭,因此只要有仲裁协议,即使当事人向法院提起诉讼,对方当事人没有提出管辖权异议,法院也必须将争议提交仲裁,而不能依据当事人提交实体答辩的行为认定其放弃了仲裁协议。

()对自裁管辖权原则本质的理解

仲裁管辖权的认定,从本质上可以看作是一个权力的配置问题。认定的主体基本上可以穷尽为仲裁庭、仲裁机构和法院。再进一步进行归类,就可以将其视为是仲裁管辖权的认定权在司法主体和仲裁主体之间的配置,以及在仲裁主体范围内,在仲裁庭和仲裁机构之间的配置这样两个问题。仲裁管辖权在司法主体和仲裁主体之间的配置,是指当事人就仲裁管辖权发生争议时,究竟是应该由司法主体(法院)做出判决,还是由仲裁主体(仲裁庭或者仲裁机构)做出决定。在仲裁庭和仲裁机构之间的配置,则是指当事人就仲裁管辖权发生争议时,应该由仲裁庭做出判决,还是由仲裁机构做出决定。核心是法院与仲裁机构对仲裁管辖权决定权的基础。

1.法院对仲裁管辖权效力具有终局性的理论基础及分析

许多国家虽然允许仲裁庭对仲裁管辖权问题做出初步决定,但是法院仍然可以应一方当事人的请求,对仲裁庭的决定权进行监督。即如果法院随后做出的关于仲裁管辖权的判定与仲裁庭的决定相左,则以法院的判定效力为更高。采用这种制度的优点在于:能够在较早阶段得到关于管辖权问题的最终决定,使当事人更早地了解他们所处的境地,避免仲裁庭在无管辖权的情况下进行仲裁所带来的时间、精力等的浪费。在具体做法上各国略有不同。主要有以下几种方式:

第一,将仲裁管辖权异议作为一个独立的问题,由当事人在仲裁过程中向法院起诉,并由法院做出决定。按照这一做法,法院可以应当事人的请求随时介入仲裁程序。中国、斯里兰卡、瑞典、美国等国家的仲裁都采用了这种做法。在斯里兰卡,仲裁庭有权裁决其管辖权,但仲裁程序的任何一方可以申请高等法院做出管辖权裁定。这与中国仲裁法的规定是相类似的,不同的是中国是由仲裁机构来做管辖权决定的。

美国法院就瑞士仲裁的一个案件①中,因一方要求仲裁员初步裁定争议是否适用美国反托拉斯法而被拒绝,遂向美国法院起诉要求确认仲裁协议涉及反托拉斯请求而无效,法院驳回了这一要求,认为在承认与执行裁决阶段法院有充分的监督权,无须干预仲裁员在仲裁程序中的行为。而最新的美国仲裁协会国际仲裁规则也继续采用了与《示范法》相似的做法,②意味着美国法院并不排斥事后监督仲裁庭的管辖权。

第二,仲裁庭以一定的方式对仲裁管辖权异议做出决定,法院相应地或在仲裁程序中介入,或在裁决后进行监督。按照这种做法,法院只是在某些时候,因当事人对仲裁庭已经做出的管辖权决定不服而介入仲裁程序,对仲裁庭的初步决定再一次做出有终局效力的裁定。英国是采用这种做法最为典型的国家。

1978,英国上诉法院在Dalmia Diary Industries v. National Bank of Pakistan一案中认定,仲裁员没有确定其管辖权的最终权限。此案适用的是《国际商会仲裁院仲裁规则》,仲裁员认为据此规则,他有决定其管辖权的最终权力。但上诉法院则认为,《国际商会仲裁院仲裁规则》中的这一规定不予考虑。不能授予仲裁员确定他自己的管辖权的最终权力。1992,英国商事法院后座庭在Harbour Assurance Co.v. Kansa General International Insurance Co.一案中仍然强调,“仲裁员不能对其管辖权做出最后裁定乃是英国法上一条确立无疑的原则。”上诉法院1993年在对此案做出的终审判决中,对后座庭关于英国法上的仲裁员管辖权问题所做的解释,给予了充分的肯定。霍夫曼(Hoffmann)法官指出:“仲裁员对其管辖权所作的裁定,对双方当事人均无拘束力。这是英国法上的共同点。因此,仲裁条款的有效性属于不能仲裁的事项。”按照英国的理论,仲裁协议的有效性属于法律问题而不是事实问题,而法院对于法律问题有专属的管辖权,即使是当事人之间的仲裁协议也不能剥夺法院的这项权利。这就是所谓的法院对法律问题的管辖权不容剥夺的原则(the doctrine of ouster),它是英国在长期的司法实践中形成的一项重要的和基本的原则。因此,在仲裁过程中,仲裁员只能对仲裁案件的事实问题做出具有终局效力的裁决,而无权决定适用法律问题。因为执法是一种带有特殊性的权利,而法院是行使这种权利的唯一主体。[4]直到1996,英国新的《仲裁法》颁布实施,其中仍然规定当事人可以书面同意仲裁庭不享有决定自己管辖权的权力。

而且,在例外的情况下,即如果仲裁庭同意,法院认为符合第32条的条件,或者全体当事人书面同意,一方可直接请求法院认定管辖权异议是否成立。①但总的来说,法院对仲裁管辖权的干预,主要发生在仲裁庭的决定做出之后。

然而,法院是国家司法机构,行使国家赋予的司法审判权。尽管由于仲裁的民间性质,使得法院对仲裁的介入不可避免,而且这种介入既包括法院对仲裁的支持,也包括法院对仲裁的监督。可仲裁与诉讼毕竟是两种不同的纠纷解决方式,仲裁如果过分地依赖法院的支持,或者过分地强调司法对仲裁的监督,都将使其自身失去应有的意义。仲裁协议表明了当事人对纠纷解决方式的选择,即通过仲裁解决纠纷的意愿,仲裁庭是行使仲裁权解决纠纷的机构,仲裁协议是否符合授权仲裁庭对纠纷进行裁决的法律条件,是仲裁庭能否对此案件行使权力的关键,如果赋予法院对仲裁管辖权认定的权力,实质上导致了仲裁权依赖于审判权,从而限制了仲裁庭权力的行使。这与仲裁作为一种独立的解决纠纷的方式,仲裁权作为一种独立地对争议进行公正裁决的权力的现代仲裁观念不符。同时,也为那些有意回避仲裁,拖延纠纷解决的当事人提供了可乘之机。

2.由仲裁机构认定仲裁管辖权的理论基础及分析

由于仲裁机构在机构仲裁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使得仲裁机构的权力在实践中不断得到扩张,以至于有权最终决定仲裁管辖的问题。国内有学者曾撰文论证我国采用由仲裁机构对仲裁管辖权做出认定的合理性。首先,由仲裁委员会来做出管辖权决定,能够保持一个机构内所有的关于管辖权问题的决定的一致性,避免不同的仲裁庭对相同或类似的情形做出不同甚至矛盾的判断和结论;第二,在仲裁庭组庭之前,当事人很可能就会提出管辖权异议的问题。这时候,当然只能由仲裁委员会就这一问题根据表面证据做出决定,以使仲裁程序能够继续进行下去;再次,组庭之后的实际操作中,都是由仲裁庭对实体问题做出审理,仲裁委员会都是在仲裁庭实体审理的基础上,按照仲裁庭的意见,以仲裁委的名义做出管辖权决定罢了。既不会出现仲裁委“难以或无法”做出决定,也不会出现仲裁委的决定和仲裁庭“自相矛盾”的情况。[5]

还有学者认为,我国《仲裁法》第24条规定“仲裁委员会收到仲裁申请书之日起5日内,认为符合受理条件的,应当受理;认为不符合受理条件的,应当书面通知当事人不予受理”。这表明立法者希望尽快审查仲裁申请,尽快就管辖权异议做出决定,这正符合仲裁的效率目标。事实上,对仲裁协议的存在及效力的异议多发生在仲裁庭组成之前,当然只能由仲裁委员会根据表面证据做出决定,以使仲裁程序能够继续进行下去。其他情况下的异议则应由仲裁庭决定,立法上对此应予以明确。[6]

在仲裁庭与仲裁机构各自的权力性质问题上,严格地说,仲裁机构的权力只是受理案件的权力,是受案权。仲裁机构本身不是审理和裁决机构,它不具有审理和裁决案件的职能,因此仲裁机构不可能对当事人间须经开庭审理的争议进行审理,自然不具备对这类争议做出分析和认定的基础或客观条件。对此,《国际商会仲裁规则》就国际商会仲裁院的职能就有明确规定:“仲裁院本身并不解决争议。它具有保证适用本规则的职能。它起草自己的《内部规则》。”其他一些国际知名的仲裁机构也有类似规定。

具体分析来看,首先,仲裁机构不具有审理和裁决案件的权力,对那些需要经过审理方能认定的管辖权异议来说,仲裁机构做出有关决定时,必然有赖于仲裁庭的审理、调查和分析认定的结果。即仲裁庭审理调查后认定的结果必须先全盘告知仲裁机构,再由仲裁机构做出决定。可见,这种由仲裁机构就管辖权异议做出决定的作法,本身与实际情况是不相符的,在程序管理中并不具有实质意义,相反却增加了程序上的繁琐和工作量,延长了仲裁程序,既影响了仲裁庭快捷结案,又不利于维护当事人的经济利益。而仲裁机构作为一种解决当事人争议的民间性的服务性机构,理应在保证当事人权利的前提下,简便内部程序,尽量减少当事人的负担,否则,仲裁的迅捷便利的优点势必会被削弱。

其次,仲裁机构毕竟是一个由具体管理人员运作的机构,无谓地增加仲裁庭与仲裁机构之间关于仲裁管辖权异议问题的往返程序,会给本可以避免的人为因素的不当介入提供可能或机会,不足以充分体现仲裁庭审理争议的独立性。特别是,当仲裁庭基于审理调查的情况和对所审理案件的全盘考虑,认为对特定案件或特定争议事项具有管辖权时,假如仲裁机构对仲裁庭的看法不予认同,仲裁庭又将如何继续进行仲裁审理程序呢?尽管这种情况出现的机率很低,但机率低并不意味着不可能发生,而一旦发生,仲裁庭将无所适从,给仲裁造成的影响将是严重的。

再次,实践证实,《仲裁法》和《仲裁规则》中关于由仲裁机构就仲裁协议效力或管辖权异议做出决定的规定,客观上为当事人拖延程序提供了不当机会。例如,一方当事人在开庭后的陈述过程中,才将对方当事人签订合同时的名称笔误问题提出来,在以后提交的材料中又将其称之为主体问题。关于当事人在仲裁过程中提出的问题,仲裁规则规定得非常明确:“仲裁庭认为必要或者当事人提出经仲裁庭同意时,可以在仲裁过程中在最终仲裁裁决做出之前的任何时候,就案件的任何问题做出中间裁决或部分裁决”。仲裁庭根据上述规定做出中间裁决,认定这只是一个名称笔误问题后,当事人又诉诸法院,称其提出的异议是管辖权问题,应该由仲裁机构作决定,仲裁庭无权决定。[7]这无疑对仲裁程序的有效运行带来障碍。

  三、对自裁管辖权原则的理解及合理性探讨

目前,大多数国家的仲裁法律和仲裁规则都肯定了仲裁庭决定仲裁管辖权的权力,只是在仲裁庭的决定是否具有终局效力的问题上仍存分歧。承认仲裁庭对仲裁管辖权决定的终局性,就意味着仲裁庭的决定将对双方当事人产生最终的约束力,当事人不得就管辖权问题再向法院提起诉讼;反之,如果不承认仲裁庭对仲裁管辖权决定的终局性,则当事人可以此向法院提起诉讼,并且法院就这一问题所做出的裁定在效力上高于仲裁庭的决定。

笔者认为,对自裁管辖权原则的理解应当包括两方面:其一,仲裁庭有权对自己是否拥有仲裁管辖权作出判断,包括对仲裁协议效力的确定及对当事人关于仲裁管辖权异议的确定;其二,仲裁庭的决定具有终局效力。与此相联系,法院不应当单独受理当事人提出的仲裁协议效力认定的诉讼,作为诉讼管辖权的决定主体,法院只能在当事人提起诉讼,对方当事人主张有仲裁协议,法院无管辖权的情况下,对仲裁协议进行形式上的审查,目的是确定诉讼管辖权是否成立。而作为司法监督的层面,法院在仲裁裁决做出后的审查,可以涉及管辖权异议问题。对于仲裁机构,基于仲裁机构是机构仲裁的重要环节,在当事人申请仲裁时应当审查是否存在仲裁协议,但只限于对仲裁协议形式要件的审查,以确定后续程序能否进行,对仲裁协议的实质审查及是否具有仲裁管辖权等问题只能由仲裁庭进行。这一观点基于如下思考:

首先,仲裁协议独立性是仲裁庭决定仲裁管辖权的理论基础。仲裁协议的独立性不仅说明仲裁协议(仲裁条款)与主合同的可分立性,还进一步表明,即使主合同无效,也不能排除仲裁庭享有的判定主合同无效的管辖权,除非仲裁庭认为仲裁协议无效。这实质上是对仲裁庭决定仲裁管辖权的肯定。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将对仲裁管辖权异议的决定权交给法院或仲裁委员会,则是对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愿的违背。因此,在当事人达成了仲裁协议的条件下,应由仲裁庭对仲裁管辖权异议做出决定。仲裁协议独立性理论完善了仲裁庭决定自己权限的权力。

其次,仲裁权的完整性是仲裁庭决定仲裁管辖权的权力基础。仲裁管辖权是仲裁庭固有的权力,是仲裁权的基本内容,更是仲裁庭行使仲裁权解决纠纷必不可少的基本权能。不论属于哪个法系,不论采取哪种仲裁模式,也不论对仲裁解决纠纷持怎样的态度,仲裁管辖权都是构成仲裁权完整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仲裁权的完整性体现了仲裁权的不可分割性,也体现了仲裁权行使的统一性。对当事人提出的仲裁管辖权异议进行调查并做出决定,是仲裁庭对争议的审理权、裁决权一体的权力。仲裁庭要决定是否对案件进行审理,做出裁决,首先必须决定自己对该案是否有管辖权。承认仲裁庭拥有解决纠纷所必须的权力,承认仲裁管辖权是仲裁权的有机组成部分,其意义在于保证仲裁程序在无外来干涉的情况下独立进行,而不是鼓励在仲裁程序中将某些问题诉诸法院。

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也可以看出,与法院对于其自己的管辖权做出裁定享有当然的权力一样,仲裁庭也应有权决定它自身的管辖权。这是因为仲裁与诉讼是两种独立的纠纷解决方式,仲裁庭与法院是两个分别独立行使仲裁权与审判权的主体。同时,仲裁庭作为纠纷解决程序的主体,在启动仲裁权行使程序中,与法院启动审判程序的基础是一致的,那就是只受当事人符合法律规定的行为的支配。作为仲裁权的一部分,对仲裁管辖权的决定权理应属于仲裁庭。有观点认为,按照法律的通常规则,“一个人不能作为他自己的案件的法官”。然而,正如英国当代法学家施米托夫所言,“我从‘一个人不能作为他自己的案件的法官’这一习惯用语中并未看到什么魔力。这一规则的真实含义是:仲裁员不应审理可能与他有这样或那样的个人利害关系的案件,因为这样可能引起对他的公正性的怀疑。但是,如果当事人赋予仲裁员确定其管辖权的权力,他们同意仲裁员可以象处理仲裁中的其他法律问题那样处理这一法律问题,法院则应尊重当事人之间的合同,不过仲裁员应该善意地行使此项权力。”[8]

再次,及时、高效的仲裁原则是仲裁庭决定仲裁管辖权的经济基础。仲裁优于诉讼的特点之一就是它解决纠纷的迅速、及时和高效,而在很大程度上说,仲裁能否体现这一特点首先取决于如何确定仲裁管辖权以及确定仲裁管辖权的效率。

允许当事人对仲裁庭关于仲裁管辖权的决定请求法院做出最后决定,显然不利于仲裁程序的高效运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颁布的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实行由仲裁机构决定仲裁管辖权异议,并且仲裁机构的决定服从法院的终局决定,以及对于涉外仲裁和国际仲裁必须遵守“报告制度”等做法,都严重影响着仲裁效率优势的发挥。

增加确定仲裁管辖权的复杂性程度,是一种对时间、金钱、人力等多种资源的浪费。为了提高仲裁解决纠纷的效率,真正实现迅速、及时、高效的仲裁原则,及依此原则解决当事人之间争议的目标,消除影响仲裁效率,包括有碍于及时确定仲裁管辖权的因素和环节是必不可少的,而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就是使仲裁庭具有独立确定其自身仲裁管辖权的权力。同时,确定仲裁庭对仲裁管辖权的决定权,可以有效地防止一方当事人利用法院具有裁定仲裁管辖权的权力,恶意拖延和破坏仲裁程序的进行,减轻当事人的负担,从而加速仲裁程序。

总之,自裁管辖权原则作为仲裁的基本理论之一,不仅表明仲裁庭有权对仲裁管辖权问题做出决定,即自身享有决定是否拥有仲裁管辖权的权力,同时,进一步揭示了仲裁与诉讼,仲裁庭与法院,仲裁权与审判权的关系,即一方当事人向法院起诉并不能改变或缩小仲裁庭的权力,只要当事人之间存在仲裁协议,法院就应将案件移交仲裁庭,由仲裁庭决定自己的管辖权。

笔者认为,应对有关立法和司法解释作必要的修改,将仲裁庭对仲裁管辖权拥有终局的决定权作为一项原则固定下来。

参考文献:

[1]彭丽明.仲裁庭自裁管辖权原则及其在我国的确立[A].杨润时.商事仲裁理论与实务[C].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06.83.

[2]于梦.论仲裁中的自裁管辖权原则[J].辽宁行政学院学报,2007,(10):34.

[3]高菲.中国海事仲裁的理论与实践[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0.213-214.

[4]赵秀文.从锐夫动力公司案看仲裁管辖原则[J].仲裁与法律通讯,1996,(6):13.

[5]陈燕,陆栋生.论国际商事仲裁管辖权异议[DB/OL].http://www.china-arbitration.com/view/ .

[6]陈启明.国际商事仲裁管辖权异议的法律问题[DB/OL].http://article.chinalawinfo.com/article.

[7]韩健.论国际商事仲裁中的管辖权异议提出的时限和对该异议做出决定的权利归属问题———兼评我国〈仲裁法〉中的有关规定[J].仲裁与法律通讯,1999,(6):18.

[8]施米托夫.国际贸易法文选[M].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3.648.

 

(作者:乔 欣 编辑:本站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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